2024 年跨國併購新趨勢：地緣政治下的交易策略
陳建國
創始合夥人 · 跨國併購專家
前言
在美中科技戰持續升溫、全球供應鏈重組的背景下，跨國併購交易面臨前所未有的監管挑戰。過去三年，我們協助客戶完成超過 50 件跨國併購案，深刻體會到監管環境的劇烈變化。
本文將分享實務經驗，探討 2024 年跨國併購的新趨勢與應對策略。
一、監管審查環境的重大變化
1.1 審查時間顯著延長
數據觀察：
- 2021 年：CFIUS 平均審查時間 90 天
- 2024 年：平均審查時間 126 天（延長 40%）
- 複雜案件可能超過 180 天
原因分析：
- 國家安全定義擴大（涵蓋資料安全、供應鏈韌性）
- 審查機構人力不足
- 跨部門協調複雜度增加
1.2 附加條件明顯增加
常見附加條件：
- 資料本地化：要求敏感資料儲存於美國境內
- 技術隔離：限制特定技術轉移至海外
- 人事限制：限制外籍人士擔任關鍵職位
- 定期報告：要求定期向政府報告營運狀況
案例：2023 年某台灣半導體公司收購美國 AI 晶片設計公司，CFIUS 附加條件包括：
- 設立美國獨立子公司
- 董事會多數席次由美國公民擔任
- 技術研發限於美國境內
- 每季向 CFIUS 提交營運報告
1.3 禁止交易案例增加
2023-2024 統計：
- 被 CFIUS 要求撤回申請：12 件（較 2021 年增長 200%）
- 被明確禁止：3 件
- 涉及產業：半導體、AI、生物科技、電池技術
二、半導體、AI、生技產業的特殊考量
2.1 半導體產業
高度敏感領域：
- 先進製程（7nm 以下）
- EUV 光刻設備
- 晶圓製造設備
- 設計自動化軟體（EDA）
監管重點：
- 技術外洩風險
- 供應鏈安全
- 產能分佈
- 人才流動
實務建議：
- 交易前風險評估：聘請專業顧問評估 CFIUS 審查風險
- 預先溝通：考慮與 CFIUS 進行非正式溝通
- 備案方案：準備替代交易架構
- 時程規劃：預留 6-9 個月審查時間
2.2 人工智慧產業
監管關注焦點：
- 訓練資料來源與處理
- 模型演算法安全性
- 軍民兩用可能性
- 個資與隱私保護
新興風險：
- 資料主權：AI 模型訓練資料的跨境流動
- 演算法透明度：要求揭露核心演算法
- 使用限制：限制特定國家或用途
案例分析：2024 年初，某中國投資基金擬收購美國 AI 新創公司，CFIUS 要求：
- 完全剝離涉及國防應用的產品線
- 訓練資料限於公開資料集
- 禁止向中國出口任何 AI 模型
最終交易雙方因條件過於嚴苛而放棄交易。
2.3 生物科技產業
高敏感領域：
- 基因編輯技術
- 疫苗開發平台
- 個人健康資料
- 病原體研究
監管層級：
- CFIUS（國家安全）
- FDA（藥品監管）
- NIH（研究經費）
- 州政府（隱私法）
合規要點：
- 病患資料必須本地化儲存
- 研發活動限於美國境內
- 關鍵技術不得轉移
- 定期接受政府稽核
三、如何設計交易架構降低監管風險
3.1 資產剝離策略
核心概念：將敏感資產剝離，僅收購非敏感部分
適用情境：
- 目標公司業務涵蓋敏感與非敏感領域
- 買方主要目的為取得市場或客戶
- 敏感業務價值占比較小
架構範例：
原交易架構：
買方 → 收購 → 目標公司（含敏感業務 A + 非敏感業務 B）
優化後架構：
買方 → 收購 → 目標公司（僅非敏感業務 B）
↓
敏感業務 A 剝離給獨立第三方
實際案例：某台灣公司收購美國混合型科技公司：
- 剝離國防相關產品線（賣給美國國防承包商）
- 僅收購商業應用產品線
- 成功通過 CFIUS 審查，無附加條件
3.2 分階段交易策略
核心概念：先完成低風險部分，再視監管情況決定後續交易
階段設計：
第一階段：
- 收購少數股權（<10%）
- 不取得控制權
- 不進入董事會
第二階段（視第一階段審查結果）：
- 增加持股至控制權水準
- 取得董事會席次
- 整合營運
優點：
- 降低初期監管風險
- 保留交易彈性
- 建立與監管機關的信任
缺點：
- 交易時間拉長
- 成本增加
- 存在價格變動風險
3.3 合資公司（JV）模式
核心概念：成立合資公司，由美方合作夥伴持有控制權
架構範例：
台灣買方（40%股權）+ 美國合作夥伴（60%股權）
↓
合資公司（取得目標公司控制權）
↓
美國目標公司
關鍵設計要點：
- 美方合作夥伴必須具實質營運能力
- 治理權限設計符合 CFIUS 要求
- 技術與資料存取權限限制
- 明確退場機制
實際案例：某中國公司與美國 PE 基金合資收購美國晶片公司：
- 美方持股 51%，擔任 CEO
- 中方提供資金與市場資源
- 敏感技術存取受限
- 成功通過 CFIUS 審查
四、Deal Certainty 條款的重要性
4.1 何謂 Deal Certainty
定義：交易確定性，指買方有義務完成交易的承諾程度
關鍵問題：
- 監管審查失敗時，買方是否仍需完成交易？
- 分手費（Break-up Fee）如何設計？
- 融資未到位時的責任歸屬？
4.2 賣方視角：追求最高確定性
賣方訴求：
- Hell or High Water 條款：買方承諾盡一切努力取得監管批准，包括接受任何附加條件
- 高額分手費：監管審查失敗時，買方支付交易價格 5-10% 的分手費
- 反向分手費（Reverse Break-up Fee）：買方融資失敗時的賠償
範例條款：
買方承諾採取一切必要措施取得監管批准，包括但不限於：
(a) 接受資產剝離要求
(b) 接受營運限制條件
(c) 同意定期報告義務
若因買方未盡合理努力而導致監管審查失敗，
買方應支付賣方 $XXX 元作為補償。
4.3 買方視角：保留退場彈性
買方訴求：
- Burdensome Condition 例外：若附加條件過於嚴苛，買方可退出交易
- 合理努力（Reasonable Efforts）標準：僅需盡合理努力，而非一切努力
- 分手費上限：限制最高賠償金額
範例條款：
買方承諾盡商業上合理努力取得監管批准。
若監管機關要求以下條件，買方有權終止交易而無需支付分手費：
(a) 剝離年營收超過 $XXX 的業務
(b) 接受持續時間超過 X 年的營運限制
(c) 其他對買方業務造成重大不利影響的條件
4.4 平衡雙方利益的談判策略
市場慣例：
| 交易類型 | Hell or High Water | 分手費比例 | 買方退場權 |
|---|---|---|---|
| 戰略併購 | 常見 | 3-5% | 有限 |
| PE 併購 | 較少 | 5-8% | 較寬鬆 |
| 高監管風險 | 罕見 | 7-10% | 明確例外 |
談判技巧：
- 風險評估：聘請專業顧問評估監管風險等級
- 情境規劃：設想最好、最壞、最可能情境
- 替代方案：準備 Plan B、Plan C 交易架構
- 時程協商：爭取較長的審查期限（例如 18 個月）
五、實務案例分享
案例一：半導體設備併購案
背景：台灣上市公司擬以 $1.2B 收購美國半導體設備商
挑戰：
- 目標公司產品涉及先進製程
- 客戶包含美國國防承包商
- CFIUS 高度關注
解決方案：
- 剝離國防產品線（$300M），賣給美國競爭對手
- 成立美國獨立子公司運營剩餘業務
- 承諾 3 年內不轉移核心技術出境
- 設立獨立董事監督合規
結果：
- 審查時間 7 個月
- CFIUS 附加 5 項條件（已接受）
- 交易成功完成
案例二：AI 新創公司收購案
背景：日本公司擬以 $500M 收購美國 AI 視覺辨識新創
挑戰：
- 技術有軍民兩用可能性
- 訓練資料涉及美國公民個資
- 日本買方有中國業務
解決方案：
- 採用合資模式，美國 VC 持股 60%
- 資料儲存與處理限於美國
- 禁止向中國出口相關技術
- 每季向 CFIUS 報告
結果：
- 審查時間 5 個月
- 成功取得批准
- 買方保留技術授權權利
六、2024 年建議行動方案
6.1 交易前評估清單
- 目標公司是否涉及敏感技術？
- 目標公司是否有政府合約？
- 買方母公司是否有中國業務往來？
- 是否涉及關鍵基礎設施？
- 是否涉及個資或敏感資料？
- 歷史上是否有類似交易被阻止？
6.2 組建專業團隊
必要成員：
- 跨國併購律師：具 CFIUS 實務經驗
- 監管顧問：前政府官員或專業顧問
- 技術專家：評估技術敏感度
- 遊說公司（視情況）：與政府溝通
6.3 時程規劃建議
Month 1-2: 盡職調查 + CFIUS 風險評估
Month 3: 簽署 SPA（含監管條款）
Month 4-5: 準備 CFIUS 申請文件
Month 6: 提交正式申請
Month 7-12: CFIUS 審查期間
Month 13: 取得批准 / 完成交易
關鍵里程碑：
- 儘早與 CFIUS 非正式溝通
- 預留充足審查時間
- 準備應對意外狀況
結語
跨國併購在地緣政治複雜化的今日，已不再只是商業決策，更是戰略選擇。企業必須：
✓ 深入理解監管環境變化 ✓ 提前規劃交易架構 ✓ 預留充足審查時間 ✓ 建立專業顧問團隊 ✓ 保持交易彈性
唯有如此，才能在複雜的監管環境中成功完成交易，創造價值。
作者簡介 陳建國律師為 Lex Vanguard 律師事務所創始合夥人，專精跨國併購與企業重組。過去三年協助客戶完成 50+ 跨國併購案，累計交易金額超過 $15B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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